大家都说医学之路道阻且长,医学的专业性与特殊性注定了它将是一条漫长而严肃的道路,但在我轮转内科的那个月里,两位老人让我明白了,这条路的两旁也应种满柔软的鲜花。
那天早查房,我跟着带教老师走进一间病房。靠窗的床上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侧躺着,旁边陪护椅上坐着一位同样年迈的老奶奶。他们是从县城转来的老两口,老爷爷因脑梗后遗症住院,老奶奶一个人赶来陪护。
查房快结束时,老奶奶突然叫住了走在最后的我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医生,俺们明天要去做检查,可俺俩都不识字,那些检查室在哪个楼、怎么走,能不能给俺画个图?”
她说话时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申请单,眼神里满是无措。老爷爷则在床上含糊地说:“别麻烦人家……”声音很小,带着歉意。
带教老师当时正在交代医嘱,我点了点头,查房结束后简单画了个图告诉他们该怎么到检查室去。看着他们似懂非懂的神情我不免有些担心,但忙碌的一天很快开始,中途路过时老两口又正巧不在,我也就逐渐遗忘了这件事。等到下午五点下班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时,忽然在走廊尽头又看见了那个老奶奶——她正扶着老爷爷慢慢往外走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说实话,规培的生活很累,下班那一刻只想赶紧回去躺着。但看着两个佝偻的背影在陌生的医院走廊里一步一步挪动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说:“爷爷奶奶,我下班了,正好顺路,我带你们过去吧。”
其实并不顺路,甚至要横跨小半个医院。但我还是放慢步子,带着他们从住院部出发。一路上,老奶奶反复跟我说:“俺们儿子在外地打工,回不来,俺俩又不识字,连电梯都找不对。”老爷爷走得很慢,每走一会就要停下来歇歇,但嘴里一直在念叨:“谢谢你啊,小大夫,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们的孩子,立刻就安心了。”
到了影像科,我带他们去登记室,又带他们找到对应的检查室。老奶奶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其实是几张废纸订在一起的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些符号。她说:“俺自己记的,画个圈是CT,画个叉是抽血。”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们看不懂楼层指引,甚至不知道“温馨提示”上写了什么。他们能依靠的,只有彼此,和医院里愿意停下来听他们说话的陌生人。
回去的路上,老奶奶忽然拉住我说:“小大夫,你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?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。”我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用记名字了,你们以后在医院里,看到穿白大褂的,放心问就行,大家都会帮你们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那俺也答应你,以后在医院好好听医生的话,你们也不容易。”
这句话,我一直记到现在。
后来我刷到一句很火的文案:“我们约定好,出门在外,让我们来签署一份照顾彼此父母的互助协议。”那天傍晚,在两个老人佝偻的背影里,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医学或许还存在诸多无奈,但这份没有署名的协议,也许能治好一点孤独——我们约定:我负责在你们迷茫的时候停下来,你们负责相信,这身白大褂从来不是为了冷漠而生。
规培的日子还在继续,我依然会忙到脚不沾地,依然会为学业焦头烂额。但每当我疲惫到想忽略病房里某个犹豫的目光时,就会想起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,想起爷爷奶奶说的谢谢。
医学或许无法治愈所有疾病,但至少,我们可以不让任何人在这座白色巨塔里走丢。

